观众对一匹黑骏马的跨物种共情

时间:2020-9-4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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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观众对一匹黑骏马的跨物种共情

     

作者:张海律

  在鼓励青年艺术创新、支持特立独行的FIRST青年电影展上,以一匹黑骏马为主角的电影《哈日夫》可谓是“反客为主”的“黑马”。它以绝美的风光明信片式摄影,讲述了一个非常清晰确凿的拟人化动物的成长故事,呈现的方式简单直接,又确实够老套,却引发了观众某种程度上的“跨物种共情”。热泪盈眶、哭了好几次,成了首映后豆瓣上最常见的短评。而这匹叫哈日夫的14岁壮年公马,被影迷赞为今年影展的“影帝”。

  好动的幼儿,下手没轻没重的,在蒙古包里拉扯拖拽小马驹。眼睛被红布蒙住后,马驹咆哮着胡乱踢踏起来,孩子吓得号啕大哭,哭累了又趴在马儿身上熟睡。草场和河流间的稀疏林地上,这个调皮的孩子无知无畏地爬到树枝上,当意识到没本事下来时,又放声大哭,聪明的马驹迅速转身,奔向正在劳作的老爷爷丹巴。爷孙俩实在喜欢这匹小黑马,把它唤作哈日夫。

  影片开头,辽阔的草原、静谧的河流、盛夏的蒙古包、孩子和动物的亲密无间关系,怎么都会让人认为这是一部类似《阳光宝贝》的成长状态纪录片。或者进一步的,孩子和马驹一道长大的中国版《马语者》。谁知竟真的片如其名,故事当仁不让的主角就是哈日夫“本马”。惯性思维告诉我们,电影是关于人的影像化故事,讲述人的境遇、困惑,呈现成长变化中的弧光,这也是针对此片的一些批评之音的根由,认为电影前后割裂,前面讲人、后面说马。可人家片名都那么直接地告诉你了,这就是《哈日夫》,与人何关?

  电影确实也在马的成长时空中同步讲述了人的变化。开头那个调皮捣蛋的幼儿,渐渐长大,被父母带去城市上学,淡出剧情和画面;锡林郭勒盟正蓝旗的大草原上,只剩下丹巴爷爷和哈日夫相伴,偶尔去附近牧场的老友那儿喝个酩酊大醉;与“孤马”哈日夫来历差不多的那位“孤儿”父亲巴图,在城市打拼,步子迈大了,还不起债,进而制造了影响安详剧情发展的重大矛盾——不得不将与恩父相依为命的哈日夫偷去卖掉,以还清一部分欠款。这也就是全片所有关于“人”的故事。

  丹巴爷爷,骑着哈日夫,进城看望儿孙,顺带把牧区的蒙古包拆卸后搬来,在城市景观河畔搭起过夜。传统和现代的冲突感,像是回到1991年米哈尔科夫的杰作《蒙古精神》的剧情中,30年过去了,非“网红民宿”性质的蒙古包进城,这究竟是难得一见的现实,抑或是虚置的神话场景,观众不得而知。

  然而,骏马迷途和老马识途的神话就紧接着精彩上演了。被巴图卖给债主的哈日夫,迅速证明了自己是一匹从一而终、桀骜不驯的良驹。与猪同圈时的孤傲不屈,套上拖车时的激烈反抗,阴森屠宰场里的浴血重生,都是一场场隐喻,简单、直白,却每每催人泪下。在绝美风景下大显身手的摄影,同样在暗无天日的炼狱间施展绝活儿。经过一番泥沼之间与拖车和人类的殊死搏斗,哈日夫奄奄一息地倒下,并被拉到欲将其善后处理的屠宰场。没有冲洗干净的牛羊血泊还很湿滑,高墙之上毫无生气旋转着的风扇间,透进一柱孱弱的光,似身后世界的召唤。哈日夫爬起来,一次次努力试图撑起前蹄,终于在一个工作人员开门探视时,挣扎而起,昂起高贵的头颅,向着光涌来的车间大门走去。当然,大门那头等待他的,依然是重型卡车、隆隆向南的货运列车、人类在马儿先祖曾驰骋的大地上修筑起的路桥等工程奇迹,乃至一艘远渡重洋的货轮。

  通过片尾版权和感谢的信息,我们知道这部电影是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和辽宁葫芦岛市拍摄的,也就是说主人公哈日夫被带到了渤海之滨,为什么要搭载海运货轮?或许是去往海湾中的一个旅游小岛,供游客体验骑行,又或者是创作者进一步为这个离乡千万里的神话传奇添加障碍。

  总之,这片陌生远方海滩的主宰者,依然是说着蒙古语的男人们。他们从草原搬到沙滩,继续圈养、驯化着同样远道而来的马儿,这是在异乡的生财之道。沙滩上的人一句“明天把这母马处理了”,似乎被哈日夫和他新认识的女伴听懂了。于是,在漫长的海滩上徘徊并试水良久后,电影进入到最不可思议的神话高潮部分。哈日夫和他的女伴,努力学会“蛙式马泳”,从小心翼翼到义无反顾,渡海私奔了!

  两个小情人,超过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车,越过公路大桥,翻过如巨龙般在山顶盘旋的野长城。回到塞外后,又迎着夕阳,经过那些锤头打油井的磕头机,被又一波人困在工厂厂房后,哈日夫不离不弃地救出了女伴,最终却不得不眼睁睁目睹被狼群追逐的爱人,在故乡的草原上缓缓倒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哈日夫》的导演宝音格西格曾担任过《狼图腾》的驯马师,这保证了哈日夫这位“影帝”的绝佳演技。在观众看来的这个好看、感动,却又老套而不可信的神话,却是他自己真实的童年记忆。当然,观影经验丰富的我们也都知道并理解,为了艺术表达的效果,真实是可以经过夸张甚至神话修辞的。

  哈日夫独行归家的路上,旁人的困倦和马儿的自由,形成一对趣味对比。这趟千里长跑的最后一段,摄影更是为观众奉上物换星移、景致万变的奇观,让“马路片”和风光片紧密结合到了一起,将老马识途的哈日夫与望穿泪眼的丹巴爷爷最终相逢,推到情绪的顶点。其实,抛开观众的上帝视角,哪怕是爱马如子的牧民丹巴,又哪有可能知道哈日夫都经历了些什么呢?(张海律)

(责编:WEBADMIN)